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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 【诗词选摘】 分类

荷马

这位欧洲最早也最伟大的诗人值得专辟一章,这既是为他本人的缘故,在荷马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希腊艺术的全部特质;同时也因为他的诗对一代又一代希腊人所产生的影响。 I9?\Jbqg  
    关于著名的荷马问题,即谁是荷马以及《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到底有多少是他写的,我想尽可能少说一些。一位早期的伊奥尼亚作者:赫兰尼科斯[1](Hellanicus)认为荷马是前12世纪人,而希罗多德则说他是前9世纪的——“顶多在我们之前400年”——由此事实可见希腊传统说法是多么含混。无疑,希罗多德是正确的,赫兰尼科斯则假定如此生动地描述特洛伊战争的诗人,必是亲眼目睹的。但重要的不是荷马是谁,而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咿利亚特》和《奥德赛》曾被称为希腊人的C圣经》。在数百年间,这两部诗歌是希腊教育的基础,无论是正规的学校教育还是普通公民的文化生活。专门有一个行当的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四处吟诵、讲解荷马作品。在《伊安篇》(10n)中,柏拉图为这类人作了一个生动然而带有恶意的写照:“伊安啊,干你们这行的,穿着漂亮衣服,走东闯西,全靠一张嘴,叫一大堆人围在你身边,可真让人羡慕。”直到被那一部《圣经》所代替之  前,从荷马著作中摘章引句,用以解答道德与行为问题,是很自然的方  式。在外交纠纷中,人们引用荷马—刁口同一本《末日审判书》工2]  (Domesdaybook)——以支持某项领土要求。从中产生了某种原教旨主  义:在荷马著作中秘藏着全部智慧和知识。柏拉图嘲笑了这一情况,  他让伊安宣称,精通荷马就精通了一切:一个城市该让他作将军,因为  他在荷马著作中学到了带兵打仗的艺术。更严肃地说,荷马把持并哺  育了一代又一代希腊人——艺术家、思想家,同样还有普通人——的心  灵和想象。画家和诗人在荷马著作中获取灵感,寻找现实题材:据说  埃斯库罗斯谦逊地称自己的作品为“荷马盛筵之残羹”——然而欧洲戏  剧史上再没有比埃斯库罗斯更伟大的人物了。最后,仅次于希腊语言  本身,就数荷马是对他们影响最大的共同遗产,让他们抛开各种差异以  及造成彼此分化的憎恨,从而确信自己是同一个民族。显然,我们必  须对荷马有所了解,他是第一个有作品传世的欧洲人,正如我们曾说过  的,他像一把熊熊之火,照亮了黑暗时代。 xm m,- u  
    用《伊利亚特》的开头来介绍荷马是个不坏的主意。以下,我用平庸的散文译出了《伊利亚特》开头所描述的宏大场面。这一段每个普通希腊人差不多都知道,假如不能背诵的话。这一类事物,是所有希腊人——活动家如伯里克利[x](Pericles)和亚历山大,诗人、雕刻家、画家、哲学家与科学家、政治家、乡绅和工匠——自小铭刻心间的: ?9 huuJ s7  
    神圣的缪斯啊,歌唱珀琉斯(Peleus)之子阿喀琉斯(Achilles)的狂怒吧,这怒火招致了巨大的灾祸,给希腊人带来万千种苦难,将众多勇猛英杰的魂灵打入阴芒地府,而他们的躯体,则留给了野狗兀鹫,就此成全了宙斯的意志。这场争斗的起始,一方是人间的大王阿伽门农,另一方则是了不起的阿喀琉斯。是何方神圣使他们势成水火?  是宙斯和勒托(Leto)之子,阿波罗。他降怒于大王,在军中布下致命的瘟病,众人纷纷死去。  h.<f%&)F  
    只因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为了赎回女儿,祭司曾亲临亚该亚人的快船,身携无数钱财。他手持金杖,上面系着阿波罗的条饰,他恳求所有的亚该亚人,首先是他们的首领,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 "Q:Gd6?h;  
    “阿特柔斯之子,还有你们,甲胄齐整的亚该亚人啊,愿奥林匹斯诸神准许你们洗劫普里阿摩斯(Priam)的城池,并且平安返家;只要放了我的女儿。请收下这些赎礼,并且表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尊敬。” |MNSIb&,W  
    所有的亚该亚人都在叫喊:“是啊!  要尊重祭司,收下赎礼吧!”但阿伽寸刁农却无动于衷,他轻蔑地打发了祭司克吕赛斯(Chryses):“老东西,别让我再见到你在这神圣的船上瞎逛,不管什么时间!要不然,你的节杖和条饰也保不了你平安。我不会释放你的女儿。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她就会在阿尔戈斯我的家里,人老珠黄,远离她的故乡。她会在织机前来回穿梭。她会登上我的床榻。滚开!  别再跟我顶嘴,要不然你老命难保!”他就是这样说的。那老人满心惧怕,不敢不从。他愁苦万状,走在涛声连天的海边。 !LK xZ"  
    欧洲最早的文学就是这样开篇的。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探究它,但现在,还是让我们先中断翻译,提出一个重要的论点。在荷马评论界向来有一定论,即荷马常常直切正题,或用贺拉斯的话来说,inme山asres(切人事物核心)。人们常把它视作荷马文才的一个表征——当然,它是对的,但或许我们也可以走得稍远一些。诚然,荷马并没有创作一部关于10年特洛伊战争的散漫史诗,他只满足于其中的一个阶段(phase),他的形式感限制了他的艺术,使得他可以在没有触及特洛伊城之征服便结束了他的诗篇,他的题材——这是一个事实,而且已经是很重要的事实,它所涉及的远不仅于此。这种本能的对形式的控制的确值得称道,但其起源更是如此。它不是某种幸运的灵感启发,不仅是“艺术”价值,它深植于一种希腊式、而非仅仅荷马式心灵的习性之中。因为荷马显然也是能够以这种方式限定自己的题材,并且依然按照准历史的时尚,创作一部辉煌、灵巧、布局得当——随便你怎么叫——的诗篇来的,但这在本质上依然是一篇报道,一种再现。荷马并没有这样做,古典时代的诗人也没有这样做[4)。《伊利亚特》并未描述这场战争的插曲,用对生活的这一侧面或那一侧面的仓促思考来渲染这种描述;相反,诗人选定了他的“主题”,以战争这一层面作为他的原料,去建筑一个他自己发明的全新结构。他并没有去描写这场战争,甚至不是战争的一部分,而是去描写他在头五行中就清楚说明了的主题。形成这一诗篇的不是什么外在因素,如战争;而是这样一种悲剧观:即两个人之间的争斗会给许多其他人带来苦难、死亡和耻辱。L扎所以说“成全了宙斯的意志。”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是说这一切都是由宙斯出于他那不可捉摸的理由而特意谋划的?  不如说正相反,它是一个宇宙计划的一部分,不是个孤立的事件——某种一旦发生,其结果全凭偶然机遇的事物——而是出自事物本性的东西;不是特殊的,而是普遍的。我们不能说,是不是对战争的这一插曲的沉思引导荷马产生这一观念,或者说他的生命体验使产生这一观念,他所目睹的将通过阿喀琉斯的故事来表达;重要的是,他的主题乃在于: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正是出于这一明确感知到的主题,而非出于文学巧思,《伊利亚特》才取得了构成它的内在整体性,而不在于其宏伟壮阔的场面以及后来的积淀层[6)。因此,要是我们再过于认真一些,那么说荷马全然不顾战争的头9年,而是单刀直人切进其主题之中是不确切的。相反,他开始于其题材的开端——他自己也是相当坦白地这样说的。 Wn<?_}sa|z  
    于是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了,而且名誉扫地,就因为一场争斗;读者对荷马的构思将会有一种很不完整的概念,除非我们看到是什么引起了这场争斗。上文我们提及祭司克吕赛斯在海边愁苦万状地走着,现在,克吕赛斯祈求阿波罗为他报仇: C4m+Ta %  
他这样祈祷着。福玻斯(Ph。ebus)阿波罗听到他的声音。他从奥林匹斯山巅直奔而下,怒火满胸,肩挂弯弓,身背带盖的箭袋,飞驰中,箭支在肩上沙沙作响。好一个气愤填膺的阿波罗! /k.0gYD  
他来了,如同黑夜降临。他遥对战船坐下,放出一支飞箭,银弓的响声令人丧胆。他先对准牲口和机敏的狗,又瞄准了人群,发出穿肠裂肚的利箭,他不停地射击。一堆又一堆的火熊熊燃起,焚着众多的尸首。 #*(}%!rD*  
    神的箭雨击打大军,一连9天。到了第10天,了不起的阿喀琉斯招集众人商议。是白臂膀女神赫拉把这念头送进他心里。她看着希腊人纷纷死去,心中很是忧虑。众人到齐后,步履矫捷的阿喀琉斯发了话:“阿特柔斯之子啊,我们亚该亚人遭受着战争和瘟病的联手打击,我以为我们应当收兵回家了——要是尚能幸免一死的话。来吧,我们找个通神者,祭司,哪怕是解梦人来问一问——因为是宙斯把梦带给我们的——谁能告诉我们福玻斯阿波罗何以这般盛怒,我们是起错了誓,还是疏忽了献祭。兴许我们供上羊羔,献出山羊,他就会搭救我们化解瘟病。” 6,t6~Uo/  
    阿喀琉斯说过这话就坐下了。人堆里卡尔卡斯(Calchas)站了起来,他是最有本事的通神者,知道过去,晓得未来。正是他凭着福玻斯阿波罗赋予他的神术,将亚该亚人的战船引到了伊利昂(1lion)。怀着对众人的善意,这时他说道: 1/$PxQ  
    “阿喀琉斯,宙斯的所爱啊,你让我占卜在远处射杀我的阿波罗神的愤怒,我就告诉你吧。但是你一定要担保,你要立誓用你的言行帮助我。因为我想有人会恼怒的,他统治着所有的阿尔戈斯人,亚该亚人也都听命于他,要是一个大王对一个穷人发了怒,可不是小人对付得了的。即使他今天把怒火咽下肚子,他也会留在心头,改天准会发作。告诉我,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b9H(w%7ucU  
    阿喀琉斯答应道,他将会保护卡尔卡斯,哪怕他说的大王就是阿伽门农本人。于是卡尔卡斯说了实话,阿波罗的怒气缘于阿伽门农虐待了他的祭司。不把姑娘交还给他,瘟病就不会停止。别想再要什么赎礼了,相反,还得补上一大群牲口作为祭礼。 ,{*g Q%7  
    他说完这话就坐下了。人群里又站起了阿特柔斯的勇猛儿子阿伽门农。他统治着广大的土地。他火气冲天,黑心里满是怒  意,两眼犹如灼人的火。他先对卡尔卡斯说,恶毒的目光紧盯着  他:“邪恶的通神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你总是喜欢预言灾难。你没说过一句吉利话,没卜得一件吉利事。现在,你又对希腊人解说神的心愿——好像远射手给他们带来灾祸,是因为我  不接受金光闪闪的赎礼而释放克吕赛斯的女儿,是因为我更想把这姑娘抢回家里。没错, 我发觉她比我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 (Clytemnestra)强上百倍。 Nd0tR3gi7  
    克吕泰涅斯特拉哪里比得上她,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段,也不管内里的秀慧还是外面的手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会把她送交去,只要这样做更好。我情愿大军平安活着而不是痛苦死去。但是,也该给我一份有价值的奖赏。在阿尔戈斯人中,要是只有我得不到战利品,这是不公平的。你们都看到了,我的奖赏如今丧失了。” I%d=c 0>%  
    了不起的、善于奔跑的阿喀琉斯这样回答他:“阿特柔斯的可敬儿子,世上最贪婪的人啊,如今心胸豪迈的亚该亚人如何能够给你一份奖赏呢?我们知道手头已没有库存的财宝,我们劫掠诸城得来的,已经分发殆尽,再要从将士手中索要回来是不公平的。但是你应该看在神的分上,把这姑娘还回去,我们亚该亚人会给你三四倍的报偿,只要宙斯答应我们攻下固若金汤的特洛伊城。” h&4s%:_4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这样回答道:“神一般的阿喀琉斯啊,虽然你是个了不起的勇士,你也休想这样哄骗我。你说服不了我,我不会答应你的。你想守着你那份战利品,让我干坐在此,两手空空?  你想命令我把这姑娘交回去?快快让心胸豪迈的亚该亚人给我一份奖赏,合我的心意,足以弥补我的损失。要不然,我就自己去弄一份——你的,埃阿斯[s](AJax)的,要不然就是奥德修斯的那一份。被我夺走战利品的那一位就要火冒三丈了。但这些事我  们回头再议。现在,我们要开一艘黑船到大海上,配上足够的桨手,摆起丰盛的祭品。我们要把美丽的克吕赛伊斯(Chryscis)带上  甲板。我们还要派一位得力的人——埃阿斯,伊多墨纽斯(1domeneus),了不起的奥德修斯,要不就是你,珀琉斯之子,世  间最勇猛善战的人——你们要献上祭礼,抚慰远射手阿波罗。” }geb959  
    矫捷的阿喀琉斯双目怒睁,对他道:“厚颜无耻,彻头彻尾!亚该亚人怎么会听命于你厮杀疆场的?  我来到此地,不是为了和特洛伊人交手,我与他们并无冲突。他们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也  未蹂躏过我在弗提亚(Phth血)的肥沃土地。我们之间隔着郁郁苍苍的高山和辽阔汹涌的大海。不!我们跟随你,这个无耻之徒,来到此地,是为了墨涅拉俄斯(Menclaus)和你这头猎狗,从特洛伊人手中争夺荣耀的!这些你都没放心上。现在,你却威胁要来抢走我那一份!  我历经千辛万苦,勇猛拼杀,亚该亚人的儿子们才奖赏给我的。当亚该亚人攻城夺池时,我们的奖赏哪里比得上你。不!在阵前交战时,我的右手比你更加卖力,发战利品时,你却拿走最大的一份。我总是精疲力竭,带着可怜的一点东西回到我的战船。够了,我要回弗提亚去了。能够坐在我的弯头船上回到家乡,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G)vNMl  
    人间的大王阿伽门农回答道:“你要是铁定了心想走,那你就尽管走。我不会乞求你为了我的面子而留下,我身边还有其他人,他们会向我表示他们的敬意。说到底,那掌管一切的宙斯是  站在我这边的。在宙斯所养育的人间王者中,你是我最为憎恶的。你的心里只有争吵、拼杀和战争。虽然你是个强有力的人,你的强力也该是神的赠礼吧!回家去吧,带上你的船你的人。去统治你的密尔弥冬人(Myrmidons)吧!  你在我眼里一钱不值,你的怒火我也只当做狗屁。但我要告诉你,福玻斯阿波罗正要从我手里夺走克吕赛伊丝。我会派我的人我的船把她送回去的。但我要亲往你的帐幕,带走你的战利品:可爱的布里赛伊丝(Briseis)。这样你就会知道我比你高出许多。谁也休想与我平起平坐。” !Fl'?Kz  
    阿伽门农这样说,阿喀琉斯再也受不了了。在他那多毛的胸膛里,他的心在寻思,是拔出他胁边的利剑,赶开所有的人,杀死阿特柔斯的儿子,还是压抑住怒火,让心灵复归平静?  他心里这样思索着,从剑鞘里抽出了硕大无朋的宝剑。但雅典娜从天上降临,是白臂膀女神赫拉指派她来的,她们两位都钟爱关照他。她站在他身后,抓起珀琉斯之子的褐发。她只为他一人显现,别的人都看不见她。阿喀琉斯惊异莫名,眼中现出可怖的神采。他用恰当的言语对她说:“带神盾的宙斯的女儿啊,你为什么要来?是来见证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傲慢跋扈吗?  但我要说——我 Zc7;&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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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发表于: 2008-05-03   
    猜想这事终会发生——他那过分的骄横会送掉他的性命。” HLWffO/  
    雅典娜告诉他——让我们中断翻译——她下来是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总有一天,为了弥补这种侮辱,他们会给他比阿伽门农现在从他这里取走的多三四倍的补偿。 S= 4o@3%$  
    阿喀琉斯当时服从了,因为,正如他所说的,  “这样更好。”雅典娜回到了奥林匹斯山,而阿喀琉斯又大骂阿伽门农——他的言语是这样开始的:“醉鬼!长着一张狗脸,一颗雌鹿的心……” ABCm2$<  
    我出于许多理由翻译了这么多。首先,我们可以有一份文本供进一步参考;其次,读者也许可以获得活生生的印象。我们曾经谈论过,也将再一次谈论,希腊艺术的理智特性,因而,最好是令人信服地向读者展示,这种理智特性丝毫没有抽象或僵硬的意思。这场争吵是这般生动,因而赫兰尼科斯认为荷马是特洛伊战争的同时代人就不足为奇了。而且,不仅仅是外部描写这样生动,这段文字的艺术功能正如荷马自己告诉我们的,是描述这一事件——争吵——给希腊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正因为如此,荷马才把它叫做“宙斯的计划”,我们则可以把它叫做各种事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其原因是阿伽门农的“傲慢跋扈”,以及阿喀琉斯“招致灾祸的狂怒”——这是很明显的。 -#ZvjEaey  
    但是荷马呈现给我们的却不是两种利冲突的抽象性质,我们看见两个人在激烈地争吵。没有什么比这更为“真实”,更不抽象的了。正如在生活中,从任何一方面都可以说出道理,只是这两个人都走得太远了。这场争吵之所以爆发,是因为碰巧这两个人都是这样一种类型。这是个短时间的事件——但“将众多勇猛英杰的魂灵打入了阴曹地府,而他们的躯体,则留给了野狗兀鹫,就此成全了宙斯的计划”。 &N^j }^ Z  
    这种敏锐地把握当下事件,并同时理解其所反映的普遍规律的能力,尽管不是希腊所特有的,也是有着典型希腊色彩的。我们可以在  单一事件中见到全宇宙的某个框架,而对这一事件的处理,比起最优秀的报道来也同样敏锐,毫不逊色。荷马并不需要通过对其论述加以归  纳来降低其画面的清晰度,他的归纳在整个大厦的地基中就已经完成。 |.k'?!  
    还有一点,在这段文字中,正如在所有古典希腊时代的艺术中,显然缺乏对自然背景的描述。我们既看不到特洛伊的高大城墙,也看不见在远处微微泛光的斯卡曼得河(Scamander),我们不知道希腊人的集会是在哪里召开的,是在帐幕中,山脚下,还是海岸边的空船旁。正如在希腊彩陶中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人形图案上,希腊悲剧也是这样。莎士比亚式的阳光和风暴全然没有,假如一个角色讲起他周围的景色,那就是要强调他和他的同伴相脱节了。说希腊人对自己拙于感受,听之任之,或许是容易不过的事。但我们不能这样说。仅限于荷马来讨论,没有哪个对自然拙于感受的人能够使用这样丰富的自然比喻,所有这些比喻在细节上都是确切的——来自动物、飞鸟、大海、天空和风暴,许多小小的说明性场面让我们想起中世纪手稿中的插图。不存在希腊人是否能感知到美,以及各种自然形态这一类的问题。此外,通常缺乏的不仅仅是自然背景。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伊利亚  特》的开头没有哪一处哪怕稍微揭示了故事的发生地点:总是在特洛伊  境内某地,但到底是哪里?  荷马没有足够的兴趣告诉我们这一点。他也没有给出一个现代作家很少会遗漏的背景——其他人物,场景中稍为次要的角色:其他的希腊将领,以及军队。除了最基本的人物以外,什么都没有描写。 Yc[umn^K  
    但是,现代读者不仅找不到他所期望的背景,他还见到了他一上来便不能@解的背景,换言之,神圣活动的背景。我们的确没有看见特洛伊的城墙,但我们却看到了在奥林匹斯山召开的调停会,以及干涉战役或——在我们所译的段落中——争吵的个别神祗。假如说,这让人  觉得这一场景中的人类角色不过是一群喜怒无常、不负责任的神祗棋盘上的小卒子的话,这也丝毫不令人吃惊——然而,它却与荷马为我们倾力构筑的自律、负责的人类活动画面不相协调。这个阿伽门农和这个阿喀琉斯,都是真实的成年人,是以对待成年人的方式来处理的;事实上,考虑到在荷马作品的生活图景中频繁出现的原始蛮荒特性,这种成熟的成年人性格常会让人觉得困惑。然而这种成熟的成年人性格是与一种看起来几乎是孩子般的神圣机制相伴随的,比如在我们所翻译的段落中,雅典娜从奥林匹斯山下来抓住阿喀琉斯的头发,给他一个忠告。在后来的悲剧中也同样——虽然没有这么形象化——通过神谕、梦境和  睡眠,诸神似乎能控制和引导人的活动,即使这些人看起来是全然独立和负责的人物。 u`'" =Y_E  
    于是,这一背景的问题使人困惑。尽管本书不是研究希腊宗教的专题论文,我们却要向读者给出一个暂时的解释。荷马当然没有系统神学;的确,系统思想这一观念当时还不存在。而且,他是以一种传统的形式来工作的——因为在荷马之前必定有许多史诗作者;因此传统  的形式与新的形式必定是相交织的。在某一处宙斯决定必须惩罚希腊人,所以特洛伊人能够将他们赶回船上;在另一处,一位神或女神降临:争吵之地,来挽救处于极度危险中的为神所喜爱的人——而这,兴许就与宙斯的意愿相对立。于是在这样的反差中,我们见到这些段落,诸  如《奥德赛》的开头,宙斯说:“人类是多么愚蠢!他们归罪于诸神是多么不公正!他们注定要遭受苦难,但由于他们的愚蠢,他们给自己  带来的苦难远远超过了命运所赋予他们的,于是他们归罪于诸神。”用现代的话说,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艰难的,但它自身的罪错使得它更加艰难。这种沉重的哲学智慧,不容易与我们在其他段落所发现的神的随心所欲、喜怒无常相协调;也很难与我们所见到的阿瑞斯与阿芙罗狄忒故事中兴高采烈的不敬相一致。 t'U=K>7  
    这一切更让人难以捉摸。新旧事物非系统化的混合,也许对这一问题有所说明;在其他问题上,它可能对读者有所帮助,假如他认为诸神是解释事情何以发生,尤其是那些看来是偏出常规的事情何以发生的一种早期努力的话。正如我们在上一章所看到的,金属加工匠的技艺超出了普遍人的水平。由于它是超出常规的,它就有着神圣的起源:于是必定有一位火神。在我们翻译的《伊利亚特》的这个段落,我们看到阿喀琉斯有着超出常人的力量;而这,照阿伽门农的说法,是某位神祗的赠礼。对此的解释有一个非常哲学化的推论,人不能有任何指望,神所赋予的,神也可以夺走。其次,两股力量在阿喀琉斯心中交战,盲目的怒火和明智的克制。我们会说:“通过一种超人的自我控制的努力……”希腊人说:“凭借一位神的帮助……”而希腊诗人和彩陶画家则会描绘有肉身形象的雅典娜在劝慰阿喀琉斯。差别并不太大,阿喀琉斯从神那里获得力量,或者凭借雅典娜的帮助作出了明智的决定,对阿喀琉斯的伟大毫无毁损;诸神并不这样钟爱普通人,获得诸神这样关爱的人必定非同寻常。我们不能设想诸神突然选定一位弱者,赋予他力量;他们不会这样行事。 +[G9PP6  
    这就是我们不仅在希腊史诗,同样也在绝大多数古典希腊艺术中所  看到的人物与事物的背景。当然,它蜕化到神话般的优美中了;此乃后古典时代的发展,但它征服了罗马,并且取悦了18世纪,使得现代  读者若要能够直接感觉荷马和后来的古典艺术,必须首先消除大量的诸如韦奇伍德陶器。(Wedgwoodware)的装饰品的影响。但对于希腊而言,这背景却不是装饰,它反倒是某种视角——不仅在空间上,而且在意义上。它让我们不是把个别活动视做孤立、偶然、独一无二的事件,而是置人与宇宙的道理与哲学框架的关系之中。这种框架,我必  须重申,不是荷马所明确阐述的——他并没有完整的哲学体系。然而,他却看到事物间有一种统一性,各种事物都有因和果,存在着某种道德法则。人们看到个别活动是符合这个框架的。史诗的神圣背景最终意味着个别的活动既是独特的,又是普遍的。 sT?{  
    因此,1000年间希腊人以荷马作为青年的教育和成年的爱好和指导,他们所采纳的并不仅仅是古老的遗产,爱国主义的历史崇拜(Sagas)或充满魅力的童话故事,而是这样一些诗篇,它们包含了将希腊文明塑造成如此这般面貌的优异素质。我们已经比较仔细地考察过一段文字,也许,我们看到了某种将整部史诗稳固地组织在一起的本能的理智力量;也许是某种贯穿于其中的本质上的严肃性;荷马观察其对象的某种敏锐性,以及他向我们表现时的生动和简约。但是荷马,以及他的所有伟大的后继者,还具有另一种我们未谈及的特质,一种我们在所有这些有关理智性和道德严肃性的讨论中都不能相混淆的特质,那就是人性。还是让荷马自己来说明吧,他是个比我更好的作家。 F{x+1hct0  
    战斗在特洛伊城下的平原上激烈地层开,希腊英雄狄奥墨得斯Eli3(Diomedes)给特洛伊人造成丁很大的破坏;这破坏是如此之大,赫克脱耳Li22(Hector)只好离开战场,叫城中的女人祈祷雅典娜帮助他们对付这个可怕的人。赫克脱耳一走进斯卡亚门(Scaeangate),立刻就被一大群担心战场上的男人们的妻子和女儿们围住:“但是他命令她们去祈祷诸神,还对其中许多表示同情。”他好不容易来到他父亲普里阿摩斯国王的宫殿。王后赫卡柏(Hecuba)看见了他,用一种真正英雄式的风格问他:“我的儿,你为何离开激战的沙场来到此扯?  有不祥预兆的亚该亚人对我们打击很大。兴许你有心要向宙斯祈祷。先等一会儿。我且取些甜酒,你可以先用一点祭拜宙斯,自己再喝几口,因为酒会给疲惫的人带来力量,而你为了保护你的亲人,现在已经十分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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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赫克脱耳拒绝了:“酒会使我忘却责任,再说我手上有血,不能祭酒。”他告诉他母亲要向雅典娜献上宫中所藏最华美的长裙——她照办了。然后荷马又告诉我们这裙子是从哪里来的:是腓尼基商人从西@采办来的。赫克脱耳看见了帕里斯(Paris),就催促他即刻重返62场。帕里斯先前受了伤,打那以后,就与海伦取乐,打发时间。”愿大地将他吞没I”赫克脱耳说。他又见到了海伦:她深深地责备自己,并且说:“来吧,陪我坐一会儿;因为你的肩头承担了我的耻辱和帕里斯的鲁莽蠢行比任何人都多。”但赫克脱耳不会逗留,因为战场上的同伴需要他,正急切地盼望他回去。他说:“还有,我必须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看看我的仆人,我亲爱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到他们的身边,不知道诸神是否会让我倒在亚该亚人手下。” e(s0mbJE  
    但安德洛玛刻(Andromache)却不在家。她听说特洛伊人溃败就冲出了家门,来到城楼,像一个疯女人,心中满是焦虑,抱着孩子的保姆在后头紧紧跟着。赫克脱耳在城楼上遇上了她。安德洛玛刻抓住他的手,说道: z\eQB%aM  
    “哦,赫克脱耳,你的力量会让你送命。你既不怜惜幼小的儿子,也不怜惜你不幸的妻子,她不久就要成为你的寡妇。要不了许久,亚该亚人就会蜂拥前来,袭击你们,把你杀掉。要是失去了你,那我还不如死掉。我还有什么安慰,除了整日的伤悲。我没了爹没了妈,我父亲是让阿喀琉斯杀死的,他却没有能够夺走我父亲的武器——还算有几分骄傲——它们与他一同埋入了黄土。我家里有7个兄弟,被阿喀琉斯尽数残杀。还有我母亲,她是普拉科斯(Placos)的女王,死在我父亲的宅第。赫克脱耳啊,对我来说,你既是父亲,又是母亲,还是兄弟,你是我值得夸耀的夫君。来吧,怜惜我吧[  待在这院墙之内,不要让你的儿子做孤儿,不要让你的妻子沦为寡妇。还有,”她说道,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透过眼泪观察着事情,  “派你的人马到无花果树那边去,希腊人正在攻打。”头盔闪亮的赫克脱耳回答道:“夫人,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若像个懦夫从厮杀的战场上溜走,我在特洛伊男人和身着长裙的特洛伊女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再说,我自己心里也不会愿意,因为自小人们就教育我要永远勇敢,要和特洛伊人一道冲在最前头,为我父亲和我自己争得巨大的荣光。我心里十分明了,我很肯定,总有一天特洛伊这座圣城必将陷落,普里阿摩斯王和他的子民都难逃厄运。但我的伤悲不是为了特洛伊人,不是为了赫卡柏本人,不是为了普里阿摩斯王,也不是为了我那些高贵的兄弟(他们将会死在敌人手中,埋葬在尘土之中),而是为了你,某个青铜盔甲的亚该亚人会把你掳走,任你泪流满面,自由的日子一去不返。于是,你会生活在阿尔戈斯,在另一个女人的织机旁劳作,也许是为麦西尼(Messene)或呼佩瑞亚(Hyperia)的女人汲永。违背你的心愿,各种重负会压在你身上。而看着你哭泣的脸,就会有个男人说:‘这是赫克脱耳的妻子,在人们攻打伊利昂时,她丈夫可是善于驯马的特洛伊人中最骁勇的武士’。这便是他们会说的话,而抗拒奴役,做这样一位丈夫的寡妇,也会让你平添新的伤悲。但要是我真的死了,愿黄土早早地将我埋葬,听不见你的哭号,看不到施加在你身上的强暴。”杰出的赫克脱耳说罢,援出手去搂抱他的儿子。但孩子尖叫着,缩回到衣着光鲜的保姆的胸怀,  因为孩子看见亲爹的青铜战甲,马鬃的饰毛在头盔顶上摇晃着,心中很惧怕。孩子的父亲哈哈大笑,他那贞淑的母亲脸上也现出了笑容。杰出的赫克脱耳马上摘下头盔,放在地上。在他亲吻他心爱的儿子,将他抱在手中时,他向宙斯和其他他神祗祈祷:“宙斯啊,还有你们,诸位神祗,请让我的儿子像我一样,成为特洛伊人中最为荣光的一位,孔武有力,做伊利昂了不起的统治者。当他从战场凯旋,人们会说,‘他远胜乃父’,愿他英勇杀敌,夺取敌人的兵器,也愿他母亲心里喜悦”。 JL,Y9G*]s  
    这一段让我们瞥见荷马式英雄的独特灵魂。造就其英雄业绩的,不是我们所理解的责任——对他人的责任——而是对他自己的责任。他追求我们译作“美德”(Virtue),而在希腊文中叫做aret~(卓越)的东西。而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所争的也不仅仅是一位姑娘,而是“战利品”,即为公众所承认的aret~;它贯穿于希腊人的生活之中。 [3X\"x5@V  
    无论如何,这一场景——在希腊原文中——是这样一种段落,学者们都知道,其手稿可以有种种不同的解释,各种微妙的词义差别,语法的复杂性——于是他吃不准是否能可靠地翻译;在《伊利亚特》中这绝不是惟一的例子。而这种永恒的人性也不仅仅出现在大场面中,我们随便看一两处便可知道。请看这一简短的段落: _WNbuk0  
    狄奥墨得斯扔下他们,任他们垂死呻吟,他去追杀欧鲁达玛斯(Eurydamas)的两个儿子阿巴斯(Abas)和波鲁伊多斯(Polyidos),老人本该为他们释梦。但强有力的狄奥墨得斯却杀死了他们。他又去追击克珊托斯(Xanthus)和托昂(Theon),他们是法厄诺普斯(Phaenops)之子。法厄诺普斯已经风烛残年,没有别的儿子来继承家业,狄奥墨得斯将他们二人尽数杀死,夺去了他们甜美的生命。他们再也不能从战场上生还,不相干的人会来瓜分他们该得的家产。 !/,oQoG  
    再看稍后描写狄奥墨得斯的一行诗。少年英雄格劳科斯(Glaucus)看见狄奥墨得斯重创特洛伊人,决心与他交一交手。狄奥墨得斯——这是骑士的规矩——向他询问:“在给人带来荣誉的战场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却一身胆气,远离众人,冲上阵来,面对我的长矛。”——这是个重要的细节。狄奥墨得斯可以很自然地说:“与我交手的人有祸了”。可他却说:“有儿子与我交手的人有祸了。”交战场面的描述看起来饶有趣味。此时,这位英雄杀开一条血路,身后留下一长串被他杀死的人。荷马准确地描写了致命的长矛由何处扎进敌方武士的身体,我们也常看见,长矛穿透了他们的身体。这位征服者为自己建立了身后不灭的荣耀。但是荷马想到了更为广阔的人类生活,他没有遗忘——甚至也没有忽视——一个人的荣耀给另一些人带来的伤悲。 ug,AvHEnB  
    把咿利亚特》描述为悲剧兴许是个错误,因为(如同希腊的绝大部分事物),确切地说,其主旨是一部史诗,有着史诗所具有的闲适和直率(1eisurelinessandexpansiveness)。然而,它是高度悲剧性的,在这一点上它彻底是希腊式的;思想的悲剧性格(tragicturn)为希腊人所熟悉。在试图对此作出解释之前,还是用包罗万象的荷马作例子,可以得出一两个否定性的观点。首先,这种悲剧性格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希腊人将生活视为乏味之物。我们刚才提到,荷马在描写战斗场面时饶有兴味,对其他任何东西的描述也同样充满了热情。他看任何一件事物时,都带着强烈的兴趣,无论是奥德修斯建造他的小艇,还是英雄们在营地生火做饭,享用丰盛的晚餐,晚宴后常常还有歌唱。那种认为生活是泪谷,万事皆空的观念,不大为希腊人所持有。他们对各种活动(自然的、心智的、情感的)均有永不餍足的胃口,在从事各种活动,以及观察他们如何行事方面有着永无止境的喜爱。几乎每一页荷马的著作都可以为此作证。悲剧的潜流绝不是感觉生活不值得过,是对悲剧的感觉,而不是对悲伤(melancholy)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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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发表于: 2008-05-03   
    我们也不能想象这种悲剧性的倾向就意味着不喜欢喜剧性。的确,在《伊利亚特》中不大有喜剧,正如在后来的阿提卡舞台上的悲剧不大有喜剧式的调剂(comicrelief)。但我们已经了解了《奥德赛》中著名的喜剧故事,正如在阿提卡舞台上有阿里斯托芬,也有埃斯库罗斯——并且埃斯库罗斯本人在古代也有写滑稽羊人剧(satyr-drama)的巨大名声——同样,史诗也有其对应物:滑稽史诗(burlesque epic),其中《蛙鼠之战》(Battle。fFrogsandMice)女吟依然传世。这种在希  腊思想中常常出现的悲剧性格与忧伤(gloom)毫不相干。希腊人爱笑,一如他们爱生活。我想,这就是我们在荷马中所见的两种伟大的特质:理智主义和人文主义的产物。正如我前面试图展示的,前者使希腊人比其他民族更清楚地观察到人类生活必定于其中展开的巨大框架,荷马将这框架部分表现为诸神的活动,部分则表现为连神祗也必须服从的若隐若现的必然性(Necessity)。各种活动必然有其后果,判断失误的活动定会带来令人不快的结果。对希腊人而言,诸神并不一定是仁慈的。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打击冒犯他们的人,正如阿喀琉斯对沮丧的  普里阿摩斯所言,他们恩赐一份福佑,就会施加两份苦难。这种对人类状况的明确认识,并非出于对更美好之来世的光明希望,也非出于任何进步的宽慰。至于前者,荷马中的希腊人可以展望在哈得斯(Hades,冥界)中模糊昏暗的生活,正如阿喀琉斯所言:“我宁可在世上为奴,也不愿在哈得斯做王。”惟一对不朽的真实希望就是一个人的名声可以在歌谣中流传。至于后者,则是不可能的,因为诸神的本性不会改变,而关于人的本性能够改变的观念,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太长久的事情,而且即使能够做到,诸神也依然每恩赐一份福佑,就施加两份苦难。在所有重要的方面,生活将依然如故。 IwYfs]-  
    人们可以想象这种看法,完全不是臆测,发展成一套干巴巴的宗教和一种消极无望的命定论;但它却伴随着一种几乎是狂热的快乐生活,一种对人类成就和人类个性的极度喜悦。希腊人远离以下观点:在诸神的眼里人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是神,就连这想法都是不虔敬的。直到希腊精神使文艺复兴的意大利人陶醉之前,我从来也没有再次发现这样一种人性中的高度自信——在文艺复兴的意大利,这种自信没有因其本能的宗教观而强加在希腊人身上的中庸所,限制。 [G brKq(  
    我们在咿利亚特》和绝大部分希腊文学中所听到的悲剧音调,生产于这两股力量之间的张力:对生活的热烈喜好,和对不可变框架的明确认识。 ~Q=;L>Qd  
    犹如树叶的生机,人类也同样。风吹树叶落地,但春天来临,茁壮的森林中又会发出新绿。一代人逝去,  另一代人又来到。 {3KY:%6qj  
    无论这思想还是这意象,都不是专属荷马的,其独特性,其强烈的感人程度来自上下文。在其壮丽的希伯来对应者中,我找不到: V_ (Ly8"1;  
    至于人,他的日子犹如草木。就像原野上的一朵花,它开放了。风吹过,它枯萎于地上,仅此而已。 d s`YVXKH  
    这里的音调是谦卑退让的:与上帝相比,人不过是草木。而荷马的意象却从其英雄搏杀建功立业的上下文中获得完全不同的色彩。人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尽管他那些高贵的素质和辉煌的多样性,也依然要与不可胜数彼此毫无区别的树叶服从同样的法则。不会有浪漫的抗  议——因为我们如何能抗议支配我们存在的第一法则?  也没有消极退让——比如我们在中国人那里所看到的,对于他们而言,个体仅是制造过程之中的原型,是林中树上的一茬叶子。有的只是这种强烈的张力,是悲剧精神。 }],l m  
    在荷马中,尤其是在《伊利亚特》中,还可以引出许多例子。一个就够了。它可以从不同的角度阐明这一点。典型的限制,甚至是生命的悖谬,就在于最宝贵的生命常常就是处于危急之中的生命本身。英雄证明了他的勇气,赢得他的荣耀,却可能要建立在他的死亡之上——对于他的亲人而言,这是苦难。美的邻居是危险和死亡。以下是荷马描写特洛伊城外攻坚场面的一段间奏,是普里阿摩斯王和其他老人眼中看到的: N^B7<~ bD  
    特洛伊王子们这样坐在城楼。他们看见海伦走进城楼,每个人用适当的言词轻轻地说道:“难怪特洛伊人和甲胄齐整的亚该亚人吃了这么大的苦,遭了这么久的罪,为的就是这一位女神一样的人。就算她美若天仙,也让她乘早回家吧,别让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再受这苦难了。”他们这样说着。但普里阿摩斯王叫出了海伦:“来吧,心爱的孩子,过来坐在我身边。看眷他,那曾是你的夫君,再看看你的亲人和朋友。我不能责备你,因为这是诸神引起的,是诸神将战争和泪水带给了我们。,’ [<i3l'V/[  
    “是诸神”,这不是推诿责任的警句,而是认识到已经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人类该得的份额。美,就像荣耀,必须去追求,虽然其代价是眼泪和毁天。难道这不是有关特洛伊战争的整部传奇的中心思想吗?  因为其主角阿喀琉斯,完美的希腊骑士,是诸神给了他这一选择。他们让他选择是碌碌一生,安享长寿,还是早早死去,带着荣耀,  不管是谁最早编写了这一神话,它所表达的,却不仅是希腊思想,同时也是希腊历史的本质。 ~I N g9|  
    关于伊利亚特》我已经写了许多,部分是因为它包含了这许多希腊精神的本质,部分是要向读者展示千百年间希腊人用做教育的这类事物。《奥德赛》也值得推崇,虽然它同样是这教育的一部分,它还是对咿利亚特》的必要补充;如朗吉奴斯L19J(Longinus)所言,它是一部关于性格而非激情的诗篇,一部充满了希腊式对冒险和奇异故事之爱好的诗篇,一部不光是有数不清的老故事,更有着理智和独特的艺术价值——这些必然是来自其中心思想,在这一事例中,则是对一种终极正义的信仰——的诗篇。可曾有一位诗人写过全部这两部诗歌?  是否确有某位诗人创作了其中一部? 而他,或他们又生活在何时?这就是学者们争论了一个牛世纪的著名的荷马问题。读者不要指望在本书中能看到解答。后来的希腊人有完整的一组关于特洛伊战争的史诗。其中的两部特别出色,被归于荷马名下。这种对作者的认定,长久以来被普遍接受,一直到现代,更细致的考察揭示了在两部史诗以及每一部史诗各部分之间在事实、风格和语言方面各种类型的不一致性。直接的结果便是将两部史诗,尤其是咿利亚特》作细致而确定的划分,分成属于不同时期的片断(1ays),有时隐约感到艺术与地理成分之间差异的批判家们将这些片断叫做“层”(Strata)。对其中种族的史诗,以及诗人们在这一传统媒介中作用方法的研究,对于保持这两部史诗本质统一性之确信很有帮助,也就是说,每一部史诗都不是在原有的、由“荷马”为始作者的短诗之上,再由后世的诗人们或多或少任意添加的产物,而是一位相对晚近的“荷马”在加工整理传统素材的基础之上,统一构思的诗篇——虽然在现存的《伊利亚特》中的确包含了一些不属于  “荷马”构思的段落。至于两部史诗是否为同一诗人所作这一问题,意见大有分歧,而且八成将来也是如此。在音调(tone)和处理  (treatment)上的差异是巨大的。古代最精细的批评家朗吉奴斯看到了  这一点,并且评论道:“《奥德赛》中的荷马犹如西落之日(setting  sun),辉煌犹存,而炽烈不足。”兴许它是同一个太阳。但一个沉浸于  荷马之中,翻译了一部史诗的人,有权利持一种意见。因而,观察一  下两位最近的英语译者是很有趣的,劳伦斯(J.E.Lawrence)确信两部  女诗非一个人所作,他甚至根本不考虑其可能性;而里欧(E.V.Rieu)  先生则说:“读完《约翰王》(KingJohn)之后转向《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的读者,都会明确地感觉到这是同一双手的作品。” dlyGgaV*X  
    我们且撇下这一荷马问题,尽管对学者们而言很有吸引力,也不能让它使我们女目中的荷马黯然失色。假如所有的改革家、革命党、计划家、政治家和生活安排者(1ife-arrangers)都像希腊人那样在其成长过程中浸润与荷马作品中,对我们会产生什么影响——这是个有趣的推想,尽管无用。他们会明白,即使幸福日子到来:每家都有一台冰箱,没有哪家拥有两台;每个人都有机会为公善(commongood)(不管是哪一种)工作;常人(commenMen)(不管他是谁)高奏凯歌,尽管没有进步——人依然会像林中树叶,一茬绽发,一茬枯死;他还是会衰老,而诸神总是强大且不可算计的;人的素质比他的成就更重要;暴力和鲁莽同样会带来巨大的灾难,落在人们头上,不管他无辜还是有罪。拥有荷马是希腊人的幸运,而像他们那样使用荷马则是他们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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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大帝远征亚洲时,手头带着的书就是荷马写的<<荷马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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